打了蔫儿,池晓瑜催促说:“行了,赶紧给你老婆回个话儿,然后咱们得回去了。”
游云开“哦”了一声,给关忻回了句“嗯嗯,好的。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“刚拿到手机。”然后发了两张亲亲的表情包,厚着脸皮写“老婆,我爱你”。
刚发过去,对面就回了一个字“嗯”。
游云开瞬间焕发生机,刚还要回,对面心有灵犀,又来了句“你妈妈在,别聊了”。
游云开发了个“嗯嗯”的可爱小狗表情,一抬头,池晓瑜促狭地看着他:“得空儿带我去见见弟妹。”
游云开红着脸,扭扭捏捏地说:“我先问问他的意思,他脸皮儿薄。”
“啊哟,这酸臭的气息~”
跟池晓瑜嘻嘻哈哈地出了奶茶店,心情轻松不少,吃完饭,终于切入了正题,果不其然,他妈和他爸的意思都是:“人家秋雅结婚,你在这儿又唱又跳?”
游云开据理力争,被无情镇压:“游云开,我跟你说明白,我跟你爸一年也就百来万,你说退就退,咱们家一年半的收入给你擦屁股,我同意你爸也不能同意!”
游云开气道:“这个钱就当是我借的,以后赚钱我还你们还不成吗!”
“钱是一方面,”王舒蓉缓下口气,简直不想承认眼前的愣头青是自己儿子,“我和你爸两个老奸巨猾的生意人,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榆木疙瘩?如果你退赛能帮助到刘沛,那也值,现在是人家和解了,你在这儿自作多情生闷气,反而影响人家的利益,懂不懂?你想做正义的小卫士,可现在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吗?”
游云开咬着嘴唇,眼里蓄满泪花:“那我救他是我多此一举呗?小时候教育我要学海瑞,长大了又让我做秦桧,你让我怎么理解!”
漂亮儿子泪眼汪汪,王舒蓉于心不忍,说:“不是说你做的错,你想帮刘沛,但现在人家不需要你的帮助了,你成了个苍蝇胡搅蛮缠膈应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想要帮他,我是想帮我自己!就算我得了第二名又怎么样?这个名次写在简历上也是个污点!”
王舒蓉说:“社会就是个大染缸,什么颜色都能染,就是染不出白色;你想染,还得看你够不够资格;你不染,就没人用你,你甘心一辈子怀才不遇?别忘了,你退赛,以后参加别的比赛也会受影响,想出成绩根本不可能了!或者你甘愿后半辈子窝在你爸那个服装厂天天扒大牌也行,我们现在就退赛。”
游云开泪如泉涌,嘴唇止不住地哆嗦,王舒蓉见状,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,语重心长:“你呀,太有良心,没关系,良心这玩意儿跟香皂一样,越洗越薄,以后你见多了就淡定了。水至清则无鱼,该你得的名次你就拿着,不该你得的,像那个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的投资,你不要,这你已经相当清白了。”
“我不要……我不要!!”
游云开大吼一声,挥开他妈的手,跑了出去。
池晓瑜担心地起身,要追出去,被王舒蓉拉住:“甭管他,死皮犟眼的东西,我不给他拿钱,看他怎么闹出花儿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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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云开第一反应是去关忻怀里大哭一场,但想到关忻跟他妈一个立场,陡然停住脚步;去找阿堇,唯一懂他的人,但这个时间在工作;他晃荡在宽阔的街头,怅望灰天,海胆似的太阳泡在泪水里,刺红了眼眶,顿生一种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悲壮。
他回了自己房间,抽噎了一通,不一会儿有人敲门:“开门,我!”
如果是他妈,他一定不会开门,但是他姐,他不敢不开,趿拉拖鞋,拉开门奉送一张哭丧着脸,池晓瑜嫌弃地说:“晦气!去把脸洗了!”
“我还没哭完呢!”
池晓瑜举起一个袋子,游云开眯着肿眼泡,定睛一看,货单上写着“草莓蛋糕”。他没出息地吞了口口水,让出了位置。
把自己收拾干净,一口草莓蛋糕送进嘴里,游云开淤塞多时的心脏终于疏通,池晓瑜坐他旁边说:“你退赛这个事儿,弟妹怎么看?”
游云开有气无力:“和我妈一样儿。”
“哟,这么通情达理,以后一定没有婆媳矛盾。”
“你别调侃我了,”游云开咬住叉子,忽然问,“我是gay这事儿,我看你接受很良好啊?刚发现的时候没觉得别扭吗?”
池晓瑜不以为然地说:“我最爱的两个男人都是gay,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?”
游云开发现了新世界一样:“你恋爱啦?”
“什么鬼,我说的是我爸。”
“池叔是gay?!!”
“对啊,有什么大惊小怪,你还是gay呢。”
“不是,那你是怎么来的啊?”
“我是领养的,傻逼。”
“什么,你是领养的?!”游云开脑子里万花筒似的缭乱,“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啊!”
“要不你傻呢,”池晓瑜嬉笑,“少知道点儿挺好。”
游云开松了口气,又一提:“不对,‘最爱的两个男人’,一个是池叔,还有一个呢?”
“关你什么事,吃你的蛋糕吧,娘娘腔!”
池晓瑜避而不谈,专注损他,反倒让游云开愿意打开心扉,小叉子在蛋糕上戳来戳去,郁闷极了:“姐,我该怎么办?”
池晓瑜说:“正常人都会继续比赛,但你打小就不正常。”
游云开愤愤不平:“才不是,阿堇就很支持我啊,还说我需要钱的话,可以跟他借!”
“阿堇这么说?”池晓瑜惊讶,“他一直挺势利眼的,想不到关键时刻还挺仗义,不会有什么阴谋吧?”
“姐,你说什么呢,他可是阿堇!”游云开不乐意,“他一直很好的。”
池晓瑜睨他,不明意味地冷笑一下,转而说:“要借钱的话,不应该跟你老婆借吗?”
“他不跟我一条心!”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他不能像阿堇那样儿呢?”
池晓瑜眯起眼睛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弟妹和阿堇,选一个当你媳妇儿的话,你更想要哪个?”
“当然是我老婆啊,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呢,阿堇是我朋友,不一样的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,”池晓瑜说,“说实在的,如果弟妹不阻止你,上来就跟阿堇似的无脑支持你,那他才不是真的为你好。云开你记住,真正爱你的人一定是会为你前途打算的,即便明知你会生气,甚至违背你的原则,他也在所不惜,这才是入世,是真正想跟你有未来,而不是演琼瑶剧,演完了热恋就戛然而止。”
“什么鬼,如果是强迫我接受我不想要的,也是爱我啊?”
“比赛拿名次,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我想要,可是它脏了,洗不干净的。”
“但这本该就是你的。”池晓瑜叹气,“道德洁癖太重是病。”
游云开闷声不说话,接二连三的冷水磨灭了炽焰熏天的心气儿,目前除了阿堇,没人站在他这边,他不禁迷茫:我是不是真的错了?
打开手机,点开关忻的界面,发了条微信:跟我妈谈完了。
关忻好像一直等着,秒回:结果?
游云开:我妈让我继续参赛。
游云开的对话框最上方一直显示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但迟迟不见消息传回来。游云开心被勒着,酸疼不已,想哭又不好意思。直到关忻回了句:方便电话吗?
游云开看了眼池晓瑜,没背着她,一通电话打了个过去。关忻温柔的声音响起,池晓瑜眼睛一亮:“云开。”
游云开的委屈愤懑霎时开了闸:“老婆……”
好一个万谷回响,被池晓瑜鄙视仍奋不顾身。关忻说:“云开,你决定好了吗?”
“我决不决定有什么用,除了阿堇,没人听我的。”
关忻顿了顿:“你还是想退赛,是吗?”
“你呢,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吗?”
“……”
游云开带着哭腔恳切地说:“我真的好想拉黑你,可是我舍不得,你能不能别说让我丧气的话,就说你爱我?”
关忻叹息:“我当然爱你啊。”
游云开抽抽鼻子:“好,别人的想法我都不在意,我就听你的,你让我继续我就继续,你让我退我就退。”
“我不能擅自决定你的命运。”
“我心里想退,但你希望我继续,是不是?”游云开边哭边说,“那我听你的,我会继续,因为我相信你是爱我的,你是为我的前途打算。”
“云开……”
“我心里好难受,虽然舍不得,但我还是要拉黑你一下,”抽抽噎噎地叮嘱,“你回北京吧,路上注意安全,后天降温,记得把厚外套找出来,你现在这几件太薄了。”
说完不等关忻回复,迅速挂了电话,像生怕会反悔似的,麻利地把他拉黑。
关忻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,他的爱像一件湿透的棉袄,云开脱了冷,穿上更冷。他手足无措。
不受控制地,他在输入框里写:我爱你。
发送,硕大的红色感叹号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。
他继续写:我爱你。
我爱你。
我爱你。
我爱你。
云开,我爱你。
无论是关忻还是凌月明,都爱你。
我爱你。
我爱你。
红锤联排,森森耸立。
对不起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第二天,白姨神态轻松地带着关忻去了洛伦佐下榻的酒店,他们约在了酒店顶层的景观餐厅共用午餐。
电梯像一支窜天箭匀速上升,窗外的景观人物逐渐缩窄,变小,车水马龙如同碎钻镶嵌在项链似的马路上。
白姨没话找话:“看吧,他妈一来,还是得乖乖听话。”
关忻嘴唇嚅动两下,没做声。
“好啦,放松,”白姨拍拍关忻的肩膀,“云开这么懂事,你也得打起精神。你妈是洛伦佐的缪斯,他最爱的女人,你可不要给你妈丢脸啊。”
关忻点点头。
白姨看他神色,皱了皱眉:“忻忻,我问你最后一遍,云开确定继续参赛了,是吗?”
电梯即将到达顶层。
关忻回视白姨,张了张口。